16岁一度辍学《女友》专访陈启佳：属于你的春天终会到来

身为电台 DJ，启佳平时接触最多的群体之一，就是年轻学生。最近主持的一档节目，恰好以“辍学”为主题，也让她重新想起16岁那年离开校园的自己。

这个看似偶然的契机，也意外成了她与过去重新对话的机会。她鼓起勇气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经历，坦然谈起那段曾经让她感到迷茫的成长岁月，也希望让正在经历类似处境的人知道，人生从来不只有一条路。

她曾一度难以适应校园生活，每当想到要上学，便会莫名感到恐惧与焦虑。她回忆，当时几乎每天早上想到要踏进校园，就会出现心悸，甚至恶心、想吐。同个时候，她的家庭环境也并不稳定。她形容当时家里的“情绪氛围非常动荡”、“情况严重时甚至会有警察和救护车上门”。

到了中四，由于长期缺课、出席率过低，校长最终只能将她从学校系统中除名。   

在教会的帮助下，启佳在同一年以私人考生身份报考 O 水准考试，并顺利踏上继续求学的道路。她先进入淡马锡理工学院，后来再到新跃社科大学（Singapore University of Social Sciences）修读中文语言与文学。

大学期间，启佳靠半工半读负担学费。后来，她获得电台主持的机会，但由于节目时间与夜间课程冲突，只好暂时中断大学学业。虽然未完成大学课程，她仍有意重返校园，未来希望修读心理学或辅导相关课程。

如今启佳在受访时说：“通往目的地的路不只一条，只要你不放弃，最终还是会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。”

你在视频一开始提到，分享这段经历让你觉得有点害怕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？又是什么让你决定公开分享？

我是一个比较注重隐私的人。因为工作的关系，我平时都会尽量把私生活和工作分开，所以比较少主动分享自己的私事。再加上我本身是一个不太习惯受到太多关注的 I 人，所以一开始就会有一点纠结和害怕。

辍学这件事其实也不算是秘密，我偶尔也会在社交媒体的限时动态上分享。刚好最近主持了《Gen Z Crash Course》，第三系列的第一集就是关于辍学的内容，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适合分享这段经历的机会。 当年经历辍学的时候，我才16岁，到现在已经17年了，我也已经33岁。接触到一些正在面对类似情况的学生后，我就觉得，也许我的经历能够给他们一些鼓励。 

发布视频前，你有没有预想过大家的反应？有没有哪一句留言让你特别印象深刻？

完全没有想太多，也不太敢去想，但后来收到的反应都非常正面。

到目前为止，我看到的留言大概99%都是正面的，包括媒体的报道也是。

其中有一位女生的留言让我特别印象深刻。她目前在理工学院读书，但因为面对焦虑情绪，暂时选择休学。她说自己每次一上学就会出现恐慌症发作的情况，出席率也一直不太理想，所以决定先让自己休息一段时间。 刚好她在这段期间看到了我的分享，她说觉得很受到鼓励。我觉得这也正是我分享这段经历的初衷，就是想让大家知道，你并不孤单。 

你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在成长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？主持《Gen Z Crash Course》后，你从Z世代中得到什么启发？

我觉得最大的挑战之一，是社交媒体带来的大量刺激。现在的年轻人每天接触到太多资讯，容易让大脑超载，也更容易分心、疲惫，甚至不自觉地拿自己和别人比较。所以我觉得，如何面对社交媒体带来的影响，是他们成长过程中很大的挑战。

我从他们身上也得到很多启发，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生错年代了，应该晚一点出生，当个 Z 世代，哈哈！我觉得他们真的很自信、勇敢，也活得很自由。可能在一些人眼中，这样的个性会被认为有点高傲或不够成熟，但我觉得每个人都经历过年轻的阶段。

他们接触到的资讯比我们当年更多、更广，不只是新加坡，也包括世界各地的人和事，所以想法也更加开放。他们面对人生中的一些问题时，不会选择避而不谈，反而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出来，希望帮助到更多人。我觉得这一点，也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重要的一课。

你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，自己一想到上学就会感到恐惧和焦虑？当时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无法融入传统的教育环境？

我第一次感到焦虑，是从小学二年级开始。那时候我刚搬家，而且不是开学第一天转学，而是同学们已经上了一个月的课，我才加入。作为转学生，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，我每次要去上学都会有一点焦虑和不舒服。

那时候觉得自己无法融入，更多是指无法融入人群。我觉得我们的教育制度其实很好，只是因为当时有焦虑的情绪，反而让我把内心的孤独放大了。看到身边的朋友都很开心地上学、参加课外活动，我却每次想到要上学就会害怕，甚至不敢去。我就会想，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地去学校，只有我的感受不一样？这种落差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和别人不一样。 

你有没有试过为了融入群体，而刻意改变自己或逼自己去适应？

还好。我本来就是比较独来独往的人，一个人吃东西、一个人做事。因为我是 I 人，所以反而会主动去找一些跟我一样比较安静的人交朋友，这样会让我更有安全感。有时候遇到比我更 I 的人，我反而会更愿意主动跟他们聊天，因为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安静。

你提到离开学校的那一刻，感觉整个世界仿佛碎成了千万片。当时最让你害怕的，是对未来的迷茫，还是外界的眼光？

比较多是担心未来。那时候我正读中四，准备面对 O 水准考试。对当时的学生来说，O 水准好像决定了未来人生的成与败，所以大家都会把很多心思放在考试上。偏偏就在那一年，我辍学了，对未来就特别迷茫，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找到一份正常的工作、拥有固定的收入，过着和别人一样正常的生活。

另外，我觉得当时内心的孤独感也被放大了。记得那段时间有一次搭巴士，我一边听着徐佳莹的歌，一边看到其他学生穿着校服放学。他们看起来可以很自然、很开心地上学，而我却连这样平凡的校园生活都无法拥有。那种落差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落下了，也让当时的我觉得一切都变得很黑暗、很破碎。 

当时在学校是你第一次接触辅导员吗？那次经历有没有让你后来对寻求帮助产生恐惧？

其实不是。学校本身就有辅导员，我当时也有跟校内辅导员聊过。因为我的情况比较特殊，所以校方也帮我找来了校外的专业人士。 虽然当时跟他们的对话让我觉得没有被完全理解，但也没有让我害怕寻求帮助。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专业人士，也是真心想帮助我，只是彼此之间好像少了一点默契。

长大后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，都没有想过要寻求心理辅导，因为我会担心找不到一个真正聊得来的人。直到 COVID-19 期间，全世界开始更多讨论心理健康，我才重新回想起小时候的经历。小时候其实不知道那些情绪是什么，只会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长大后，我才慢慢懂得当时的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，也意识到那其实是焦虑和压力。

后来我也听了一些谈心理健康的播客，才发现原来第一次遇到的辅导员不一定适合自己，这很正常。可以多跟几位聊聊，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。每位辅导员的专长也不同，所以第一次没有感觉，你可以再找下一个，就像买东西货比三家一样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对心理学和心理健康产生了更大的兴趣。 

你在同年以私人考生的身份参加 O 水准考试，当时是如何备考？那段时间，你又是怎么让自己放松、喘口气的？

其实在中四之前，因为没有去学校，所以很多课程都是靠自修。因为 O 水准是一个很重要的考试，我很重视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后来很感谢教会里的哥哥姐姐，他们介绍我认识了一家专门帮助 O 水准私人考生的私人机构，有点像补习班，可以在那里上课。那里的学生人数比较少，老师跟我们的相处方式也比较像朋友。而且在那里，我也遇到了一些跟我有相似经历的人。我觉得那段时间能够认识一些朋友，也为我带来了力量。同时，我也会主动去接触一些正面的东西，让自己吸收更多好的能量。

你觉得现在社会对心理健康和寻求心理支持的看法，跟你16岁的时候相比有什么不同？

我觉得大家的想法变得更开放了，也更有同理心。现在心理健康已经是日常生活中可以被讨论的话题，但在以前的年代，如果你遇到学校压力或其他情绪上的问题，可能没有那么多机会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沟通。 现在大家对心理健康的认知提高了，我们可以更自然地谈论这些事情，不会再觉得心理健康是一个需要避讳的话题。我觉得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改变。 

现在回头看这段经历，你会怎么形容自己的成长道路？这段经历带给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？

我觉得小时候会觉得自己很不一样，但长大后你会发现，每个人在不同的地方，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经历。我们都会在人生不同阶段遇到挑战，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。有些人可能在二十多岁经历 quarter-life crisis，有些人可能到了五十岁才经历 midlife crisis。对我来说，这些挑战可能比较早，在十多岁的时候就遇到了。所以我觉得，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，只是每个人经历的时间不一样。

我觉得自己最大的改变，是变得更勇敢，学会勇敢面对。心理学里有一个很常提到的概念，就是 “fight or flight”。当我们面对焦虑或压力时，可能会选择面对（fight），也可能会选择逃避（flight）。    小时候面对焦虑的时候，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避：不去上学、不敢面对，躲在家里。可是长大后，我慢慢学会了面对。当我遇到焦虑或困难的时候，我会告诉自己，我可以选择面对，而不是逃避。比如即使现在遇到一些很难的工作或事情，我也会提醒自己要勇敢去面对。因为面对焦虑的时候，我们其实可以选择自己想要 “fight” 还是 “flight”。

从节目、播客到社交平台，你一直都很关注心理健康。为什么会特别关注这个领域？你觉得现在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重视心理健康？

我觉得这是一个属于自己的passion project。因为我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，所以分享起来比较自然，也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话题。随着社会发展，大家对心理健康越来越关注，我觉得现在正好是一个很适合谈论这个话题的时间点。如果是20年前分享，可能没有那么多人感兴趣。

其实在制作这些内容的过程中，我自己也会得到疗愈。你会发现，原来自己并不孤单，每个人都在经历一些事情，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说出来。通过这些内容创造一个可以交流的空间，也会让人觉得没有那么大的负担。

我觉得心理健康之所以越来越重要，一方面是因为大家越来越愿意谈论这个话题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面对的外在和社会压力越来越大。当一个人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，就会想找一个出口。我们需要先了解自己的情绪和心理状态，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法。比如我现在经历的到底是焦虑、低落，还是生气？对我来说，我是一个比较理性、实际的人，所以我觉得首先要知道自己需要什么，才有可能找到突破口。 

作为艺人，难免会面对网友评论、比较和外界期待。面对这些压力，你现在会怎么处理自己的焦虑和情绪？

我觉得 I 人和 E 人都可以站在舞台上，只是充电的方式不同。I 人需要通过独处来充电，E 人则可能从群体中获得能量，所以最重要的是先了解自己的充电方式。像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，所以即使行程很忙，我也会尽量留一点时间给自己，比如听听歌、逛逛街。

我也发现，身体状态其实会影响心理健康，所以我现在也会更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，包括保证充足的睡眠和摄取足够的营养。身体状态好的时候，也会更容易管理自己的情绪。最近我也了解到，睡眠其实可以帮助我们重新调整神经系统。有时候觉得特别紧张，可能只是因为睡眠不足。当然，有些比较严重的焦虑，可能需要药物或专业人士的帮助。但对很多人来说，现代生活的压力加上睡眠不足，也可能是焦虑的来源之一。所以我觉得，照顾好身体，也是照顾心理健康的一部分。

如果要给正在经历低潮、感到迷茫的年轻人一些建议，你最想告诉他们什么？而身边的家人和朋友，又可以怎么支持他们？

第一，不要着急，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。第二，要相信自己，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，所以要学会扬长避短。第三，要善良，善待这个世界，也善待自己。我也想分享一句我很喜欢的话，来自万特特的一本书：“不要焦虑别人的花开得早，要努力让自己的花开得好。”    

至于身边的家人和朋友，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多一点同理心和关心。试着站在他们的角度去了解他们，也要尊重他们愿不愿意分享，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说出来。陪伴其实很重要，等他们准备好了，自然会愿意跟你分享。到那个时候，我们才可以进一步鼓励他们，或者陪他们一起寻求专业的帮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