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雁雁与林詠谊谈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 ——家人之间,没那么简单Family Is Complicated
电影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正在上映,剧中两位主要女演员杨雁雁与Regene林詠谊接受《女友》专访——不只聊电影与拍摄花絮,也从角色出发,谈亚洲家庭的那些矛盾与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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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文片名“We Are All Strangers”与中文片名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形成有趣反差,也点出了亚洲家庭最熟悉的矛盾:明明是最亲的人,却因为无法好好表达,而渐渐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(图:Giraffe Pictures提供)
电影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被视为本地导演陈哲艺“成长三部曲”的完结篇,在8月20日在全岛院线上映。影片于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举行全球首映并广受好评,亦获选为今年香港国际电影节开幕片。
影片讲述一个重组家庭中,几段复杂而难以言说的关系。21岁的俊阳(许家乐饰)活得肆意青春,维系家庭的压力却全落在单亲父亲文光(林伟文饰)身上。当俊阳与年轻女友Lydia(Regene饰)意外怀孕,两人被迫提早面对成人世界;与此同时,文光与“啤酒妹”美华(杨雁雁饰)的关系,也让这个原本并不完整的家庭,出现另一种可能。
从未婚怀孕、亲子冲突,到阶级差异与家庭定义,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写的其实不只是一个家庭,而是现代亚洲家庭里,那些“明明最亲,却有时最像陌生人”的关系。
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主要演员及导演陈哲艺(中),左起:林伟文、杨雁雁、林詠谊和许家乐出席柏林影展首映礼前走红毯。
陈哲艺的“御用班底” 杨雁雁谈与铁三角合作的熟悉与默契
对杨雁雁而言,这次合作更像是一次漫长旅程的回望。
她最初因短片与陈哲艺结缘,两人又先后合作《阿嬷》、《再见,在也不见》(陈哲艺监制)、《爸妈不在家》与《热带雨》。来到“成长三部曲”的最终章,她惊喜地意外发现,这些年的陈哲艺,有了不同的变化。
她记得其中一场戏,当时自己坐在巴士上,戏里有大量内心独白。拍摄现场,陈哲艺突然要求副导演放弃已经拍好的镜头,把焦点放回她的表演。
“当时我是很意外的,因为他很少会在现场摒弃自己原本已经设想好的构思。”
三部电影横跨多年,雁雁还是难免有些舍不得,她与许家乐与陈哲艺也在一次次合作中累积默契,时间不仅见证彼此的成长,也让每次重逢都多了一份熟悉与新的火花。
在雁雁看来,这是一种创作者的蜕变。
“我觉得他对自己的要求,以及对事物的感受都更深刻了。对一个创作者来说,这绝对是件好事。”
三部电影之间相隔多年,她、许家乐与陈哲艺似乎成了合作上的“铁三角”,时间让三人之间更有默契,每次再重逢,也发现彼此各自的创作道路上不断成长。
三部曲最终章:“就这样结束了吗”
只是,当三部曲来到终章,雁雁还是难免有些舍不得。
“我也会想,‘就这样结束了吗?’心里其实会有些伤心。本来觉得没什么,没想到上次在香港国际电影节,大家在台上谈到这件事,我竟然开始哽咽了。”
随着三部曲收官,未来是否还会再合作?一切顺其自然。
而对曾经是童星、如今正式登上大银幕的Regene来说,这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重新开始”。
Regene从小获奖无数,但她自认以“新人”的身份,参与这次的演出。
“把脑袋清空,重新再来一次”
虽然Regene林詠谊从小演戏,甚至三度获得《红星大奖》青苹果奖,但她形容《我们》,是自己成年后第一次真正投入长篇电影的演出。
第一次加入剧组时,她甚至有些尴尬。
“毕竟他们‘铁三角’已经合作那么久,他们真的很有默契,好像不用说,都已经了解对方。”
但这种距离感,很快随着拍摄消失。
甚至到了后来,她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成为了一名演员。
听起来有些出乎意料。毕竟从小就站在镜头前的她,早已有不少演出经验,不过导演陈哲艺却特别要求她暂时忘掉过去。
“开拍前,我有跟导演私下聊过。他就跟我说,把你的脑袋清空,把过去的忘掉,只需要专注在现场你能做到的事情。”
不带着过去的演技,也不依赖过去的经验,而是重新出发。陈哲艺甚至提前“警告”她:“这个过程你肯定会讨厌我,我们肯定会吵架,但这个过程是需要的。We can do the best show。”
导演也告诉她,即使拍摄过程中有任何情绪,都不需要隐藏。
“他希望这些戏是从“心”出发的。You don’t need to pretend to be someone you are not,他想要最真实的情感。”
说到这里,雁雁也忍不住替Regene补充:“我觉得是你这么多年累积下来,才有办法在这么高压的环境下迸发出来。国外有很多影评都很喜欢Regene的戏,爱死她了。”
三部电影,也是三个不同阶段的她
对雁雁而言,这三部电影不仅是陈哲艺创作上的“三部曲”,也恰好对应了她人生中三个不同阶段,而并非只是她的得奖作品。(杨雁雁两度摘下金马奖,2013年凭《爸妈不在家》夺得最佳女配角,2019年再凭《热带雨》荣获最佳女主角,成为金马影后。)
拍摄《爸妈不在家》时,她刚刚成为母亲。
她庆幸自己当时仍处于工作的状态。
“如果那时候没有工作,我觉得自己怀孕的时候真的可能会陷入忧郁。因为怀孕的女性,基本上很少戏约。”
从《爸妈不在家》再到《热带雨》为杨雁雁带来的不仅是奖项的荣誉,也正好是她生命里不同的阶段。
到了《热带雨》,她经历了产后忧郁,也正在学习成为母亲。
片中的阿玲与现实中的她截然不同。雁雁是个有什么话就说什么的人,但阿玲却习惯压抑自己。
“我从她身上察觉,其实我也有压抑的部分,也很想把心里的话传达出来。”
那种压抑,在她看来,也与亚洲社会里约定俗成的礼教有关。
“阿玲就是一个很温驯、不懂得怎么争取的人。可能她根本不知道,原来自己是可以争取的。如果她的性格是水,那我就是火。所以演她的时候,我就像在跟自己打战,为什么要如此压抑自己?”
走过这些角色,她也慢慢学会了另一件事:提出自己的要求。
雁雁:50岁时,想说出“我不管了”
对她而言,“要求”本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“很多年轻女性,甚至年轻人,都会有心理负担,会担心说出来以后被指责、被说闲话,觉得你是一个难搞的人。”
但现在,她会尝试告诉女儿:“如果你不喜欢一件事情,要明确的拒绝。”
这次杨雁雁饰演的“美华”是许家乐在戏中的继母。两人多次合作,雁雁见证家乐这些年的成长,从不知道要做什么,到对演戏真正投入。
电影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问出:家,到底是什么?
而这也回到了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最核心的问题:家,到底是什么?
影片里的四个人,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完整家庭,却在相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亲情。
英文片名“We Are All Strangers”与中文片名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形成一种反差,也恰好点出了亚洲家庭里一种熟悉的矛盾——本来应该是最亲的人,却可能因为无法表达,而相处得像陌生人。
19岁便从柔佛新山来到新加坡发展的雁雁,对“归属感”有着特别的理解。
“我跟美华相似的地方,是我跟她一样,都是从马来西亚来到新加坡,也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三十年。我们都想在这里扎根,努力工作,寻找一种归属感。”
但她也认为,美华没有自己幸运,在人生里遇到这么多愿意伸手“托举”的人。
“以前会一直问自己(家的定义)......但现在对我来说,我女儿在哪里,哪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说到14岁的女儿,她笑着承认自己是一个“想管,但又怕”的妈妈。
“我怕自己太严厉,又因为经常飞来飞去工作,有时候没办法一直陪在她身边。”她甚至会问女儿:“我一直出国, did I give you enough attention?”
女儿却总是很直接:“Enough, enough. Too much sometimes.” 然后再补上一句:“I love you, I love you. I know, I know.”
她笑着说,母女俩就像彼此的一面镜子,某种程度上,对女儿的关心,其实也是填补她内心童年的缺乏。
(关于原生家庭的伤与和解,我们之前也曾访问舒淇,听她诉说......请看:与舒淇、9m88及白小樱畅聊《女孩》—— 那些创伤无法被原谅与和解,却可正面迎接)
原生家庭,没有那么容易“和解”
电影里的家庭关系,也让雁雁重新想起自己的原生家庭。
19岁离开家乡来到新加坡发展,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,上有哥哥、下有弟弟,也是唯一一个离开家乡往外闯的人。
“我妈对我的评价就是,你本来应该是个男的。因为她觉得我的性格像男生,从小就爱往外跑。”
但她觉得,母亲可能一直没有真正意识到,自己其实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孩子。
“现在有一个词叫‘高敏’,我心里面其实是非常非常复杂的,需要很多很多的调节。但对父母那一辈来说,这些东西很难理解。”
当她决定追求表演事业时,家人同样难以理解。
“我们那一代的父母,很难平静地说出他们的担心。他们的担心可能会变成指责的语气。可是对于一个高敏感的孩子来说,这些话是很难接受的,所以我会直接切断这种感觉。”
刚来到新加坡时,她甚至有10至15年的时间,很少回家,只在过年过节才会回去。即使那时候的她,渐渐有了不少作品,但家人对她在外的举动,依然不太习惯直接表达关心。
“直到我30岁,突然有一天我想家了,才开始往家跑。” 那之前的她,像是在生妈妈的闷气。
“她从来没有问过我,你还好吗?甚至一句‘吃饱了吗?’都没有。对我来说,这是最低要求。”
这段关系留下的伤口,并不会因为长大而自动消失。眼前的雁雁,即便已经在外闯荡已久,谈起这些,还是很感触。
她也曾接受辅导,被提醒要“无条件地去爱”。
“以前我无法理解。但当我有小孩以后,我知道什么是无条件地爱她。至于无条件地‘被爱’,这件事可能还需要我再花一些时间去理解。”
因此,她不太愿意用“和解”来形容自己与原生家庭的关系。
“我不会用和解,我会说是理解。我们跟上一代的生活环境、教育程度都不一样。我能不能放下?可以,但放下需要过程,是一点一点慢慢放,不会像戏剧里那样,突然来一个大团圆,拥抱一下就结束了。”
对杨雁雁来说,她所演过的角色中,某一部分也是人生缩影,有相似之处,也带给她启发。
也许正因为经历过这些,她如今面对女儿时,更愿意选择陪伴,而不是控制。
“我会一直陪着她。即使她告诉我一些很惊世骇俗的想法,我也会先听,不会因为紧张就马上阻止她。” 她甚至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成为孩子和孩子朋友的朋友。
“因为我年纪比你们大,懂得比你多,我只是用引导的方式帮助孩子。但到了某一个时候,孩子会懂得比我多,到时候可能就是你来引导我了。”
她说,growing is pain,成长本来就伴随着痛。而这些痛,也不一定需要马上被解决。
演戏的时候,雁雁不会刻意把自己的家庭经历带进角色,但那些深藏在身体与记忆里的情感,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被触发。
“每一个角色或许都有我的影子,一定会有某一部分我的人生在里面。”
Regene在电影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里,从情感及尺度上都有突破。
Regene说:Gen Z的“Chosen Family”
对Regene来说,家庭则是另一种模样。
由于姐姐从小是体育系的寄宿生,童年大部分时候,Regene比较孤独,更像家中的only child。
她说,因为两姐妹一个爱体育,一个爱艺术(都不是所谓传统的成绩取向),所以很多时候,她会想证明给父母看:“我是可以的”。
父亲经常出差,母亲一边工作,一边照顾她和姐姐,还要照顾家中长辈。年幼的Regene很早就意识到,作为女性,似乎总有很多责任需要承担。
“所以我也养成了比较独立的性格,不想给她那么多麻烦。”也因为如此,她习惯把很多事情放在自己心里。当然,后来她也经历过反抗期,会和父母争辩、表达自己。成为演员,又是另一种转折。
“因为演员这个身份,工作和收入都不稳定,我反而希望不要让父母担心。”
但这一代年轻人,也开始有了另一种“家”。
这个“Chosen Family”可能是朋友,也可能是在事业路上遇到的贵人。
“他们不是真的家人,没有血缘关系,比如像雁雁这样,他们在我的人生路上给了我不同的帮助,提供给一样的情绪价值。”
因为演戏,让Regene感觉提早经历了人生
如今即将迈入人生另一个阶段的Regene,被问到是否害怕婚姻、家庭,以及未来可能面对的结婚生子,她反而笑着摇头。
接到剧本时,她一开始并不理解Lydia为什么会做出那些选择——离开原生家庭、选择男友、甚至在未准备好的情况下成为母亲。
但真正进入角色后,她开始理解。
“谁没有恋爱脑过呢?”
18岁的Lydia像是被现实逼着长大,而Regene也笑说,自己曾走过相同的路。
“18岁的时候,我也会恋爱脑,很想独立,不顾一切。现在回头看,我会觉得Lydia其实很勇敢。”
她更看见了Lydia在不同身份之外,作为一个“个体”的存在。
这也是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最动人的地方——家人之间,没那么简单。但或许正因为不易,要维系、要去爱,关于家庭里的各种羁绊,人生也有每个角色的必修课
(生命给我们太多功课,但要如何精彩?请看:爱过、拼过,精彩地活过一生:施南生的10个人生语录)